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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喜欢这个大大…

李格浪:

修改了一下,重发。


我才没有看见你们催我写乡爱呢。


原创;肖根




【1】


 


平原上着了火。


她顺着火舌向上看,在火光边缘,她看到星空于灼热中扭曲起来,好像荡妇的身体意识模糊地舞动着。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尘土暴露、砾石粗糙的小道上。她的前胸被热浪一股一股地堵搡着,脊背则让秋夜的冰凉牢牢地托住。


火是有声音的,烘烘然,夹杂拖车内各种物品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她知道火就要烧到拖车里的煤气罐了。随着热气,她的兴奋与忿恨一起升腾,必须有一个极点,好让她突突跳动的心在暴毙后重归平静。


于是她等待着,等待狂暴的空气炸开来。


她终于被冲击和巨响搞得一个趔趄而仆倒在地,耳鸣声嗡嗡袭来。砾石划破了她的手掌。看着渗出来的血在火光里莹莹发亮,她想——


一切都是从该死的火开始的。


她要回到公路上去。


 


【2】


 


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全镇唯一的五金行失火停业,Shaw就不会在那个下午跟着Reese去邻镇采购机械部件,也不会在那个晚上行驶在那条笔直的、总是荒寂的公路。


她那时还是学徒工,工装衬衫上还没有绣着她名字的补片。但Reese有,补片在他衬衫的左胸口,第一行写着“John Reese”,第二行写着“维修部”。


 


那是Shaw彻底告别被送进寄养家庭又被送回孤儿院这个循环的第三年。在她终于得以因步入成年而摆脱了社会收养体系时,Shaw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机械玩具车,上了18年的发条之后,那只讨厌的手终于松开了,她可以奔出去了。


Shaw在过去的生活是往复的,被硬塞入一个家庭,因寄养家庭或者她自己的原因而被送回孤儿院,然后再次迈着无所谓的脚步踏进另一个家庭。在这循环的两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要Shaw做别人的家人。那些寄养家庭中有的友好有的怪异,而在孤儿院里的弃儿们,则几近全数都常年满怀着委屈,把这委屈化作夜里的哭泣或者磨牙齿的声音。Shaw不在意他人是否接受自己做他们的家人,她自己就第一个不接受。


Shaw在11岁那年就意识到了,无论她有没有父母,她都是个孤儿,而且是个因孑然一身而无限自在的孤儿。她想,也许没见过亲生父母是个好事,她的罪孽会少一点。


政府的收养体系资助她上过护校,本领她学得很快,只是心不冷不热的,她厌倦那些渴望关怀的眼睛。离开孤儿院之后,她靠打零工赚钱,悠悠荡荡地,沿着这条公路走过了很多地方,学了一些七七八八的手艺。修理算是其中一项,她对治愈损坏机器的兴趣,远大于她对于治愈病人的兴趣。在一家汽车修理站工作的时候,她碰见了Reese,修好了他那辆老是熄火的老旧皮卡车。那是个燥热夏季的开端,Reese给她酬劳时对她说,她可以换一份工作,一份不用钻到车子底下,还能吃到烤香肠的工作。她擦着颈间的汗,打量一番Reese的脸,觉得他是个良善无害的男人,于是就跟着Reees来到了这个小镇半英里开外的游乐场,做起了维修部的学徒。


在Shaw得知Reese是个修理工人的时候,她嘲笑他连自己的皮卡都修不好。他说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车,在他小时候这玩意儿就总爱熄火,父亲和他都没修好过,但Shaw修好了,所以他才觉得她可以到游乐场的维修部工作。


游乐场几乎濒死,因为游乐设施有些过时,也因为这小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好像都厌弃这个小地方,纷纷沿着这条公路往远处的都市去了。这镇上已经没有几个孩子,在游乐场工作的一周之内,Shaw便认识了所有游客的脸,加起来也就比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多十来个吧。这对她而言是好事,她可以安心地检修设备,不必应对孩子们恼人的嬉戏噪音。而且,无论实际效益有多差,游乐场瘸腿的老板Mr.Finch从来不会拖欠薪酬,还给她提供住处——工人公寓的顶层,虽然建筑有些老旧,但至少没有老鼠。


 


那天日落的时候,游乐场的工作结束了,Shaw跟着Reese检修了一圈设备,Rees说,“勇者激流”的一条钢筋需要更换,得去采购一条新的。镇里的五金行因为一颗没踩灭的烟头而被烧毁了,于是他们开着皮卡去了趟邻镇。采购完钢筋和可能需要的工具,他们吃了晚饭,然后往回赶。


Reese不像Shaw,他总有个必须要回去的地方。有次他们喝着威士忌,Reese说,以前他在军队服役,第一次看见爆炸中飞出来的人体残肢,他一边吐,一边想着,一定要回到小镇上,回到他父亲留给他的皮卡里。工作中他寡言少语,但在下班之前,偶尔吹着口哨,旋律是Johnny Cash那首Heart Of Gold,他会说,他的妻子Jessica为他准备了晚餐。


Reese有个家,Shaw想。她坐在皮卡后面的货厢里,看着新买的钢筋在行车的颠簸中荡悠悠地颤动。因为吃得很饱,她不想窝进副驾驶座,于是坐到货厢里,任由夏夜干燥的风吹动她衬衫的衣角。


公路笔直,邻镇的影子和行道灯的光亮渐渐远去,车载广播里新闻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播报着警方又发现了一个男性被抛尸荒野的消息,接着便放了一首Willie Nelson的老歌。她躺了下来,望向平原上的星空。她觉得自己是属于这条公路的,她不会属于游乐场,也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小镇,她还是会漫游下去,死在没有人知道她名字的地方。


他们路过了游乐场门口,公路上除了星光和月光又有了零星的人造照明的光亮。车渐渐减速停泊在路边,Shaw以为Reese是想方便一下,便没有起身去管。可是接下来,响起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抱歉,我能不能搭个车?”


那声音颤颤巍巍的,好像是在试探,在乞怜,柔软得像陷阱上面覆盖的细细的嫩草。Shaw于是坐起身来,货厢被她弄得咣啷啷地响。这响动似乎让女人有些惊讶,她惝恍地看了看Shaw,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Reese。


“你要去哪?”Reese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个虔诚的教徒,从不会在外蓄意调情。


女人沉默着,好像还在错愕里边回不过神。她看上去也就比Shaw年长个两三岁。


“她是被你吓傻了还是被我吓傻了?”Shaw探出身子对Reese说。


“对不起,”女人看着Shaw:“你们去哪儿?”


“回前面的镇子。”


“那我也去镇子吧。”女人说。


Shaw于是向她伸出了手,女人看看她,然后把温凉潮湿的手掌搭上Shaw的,脚踩轮胎跨进了货厢。Shaw这才发现这女人包裹着牛仔裤的腿既纤长又灵活。


她们听见Reese关上车门的声音,皮卡再次往前开动。灯光又渐渐消失,她们的脸都蒙上了夜晚的黯蓝。


“你是工人?”那个女人问。


“游乐场维修部的学徒工。”


女人的棕发在簌簌流动的晚风里飘出几缕遮住了她的脸,她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看着Shaw。在夜幕之中,Shaw发现自己从前好像从没见过这种女人,这种看上去很像软糖的女人。


皮卡开进了小镇,在小镇中心的钟楼下面停下,Reese从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脑袋,扬起声音问:“女士,你要去哪?”


“我没有地方可去。”女人小声地对Shaw说:“我身上的钱恐怕不够住旅店了。”


Shaw后来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在那一晚就允许这个陌生的女人住进了她的公寓。也许是因为女人接下来又撩了一下碎发,也许是因为她用她那颤巍巍的声音说自己的名字是Samantha,也许是Shaw在昏黄的街灯下看清了她琥珀色的眼睛……也许吧,反正这女人就这样闯进了小镇,跟Shaw跳下了皮卡车,一起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进了Mr.Finch 提供给Shaw的公寓。


 


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工人准备的宿舍,故而有两张单人床。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她们就这样各自睡一张床,Shaw按部就班地工作,Samantha则在找工作。Shaw知道在镇里找工作很难,一切岗位好像都被固定在了特定的人身上,等他们老死了,会有他们亲手带的学徒来接班。Shaw偶尔地过问一下,Samantha就回答她还在努力之中。


Samantha做了一些杂活,洗碗、擦车或者端盘子。很快,镇里人都知道这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漂亮、高挑、声音软绵绵的女人。


他们暗自里议论着,Samantha是有些诱人的风情的,小镇里的女人都比不过。这让Shaw觉得不太自在,这不是出于嫉妒。她刚来到小镇时也有人议论她,男人们说她胸脯丰满,女人则说你们快停下幻想吧,那个学徒工分明像是一只豹子,野气难驯。


Shaw在游乐场维修车间的清洗池旁,一边清洗着一块螺栓,一边让赞叹着Samantha美貌的同事Cole闭嘴。Cole皱着眉,说:“同样是别的地方来的陌生女人,我的这位同事怎么就是凶巴巴的?”


Shaw瞪了他一眼。她不喜欢这些人议论Samantha,是因为那些论调把Samantha说成了一个风尘女子。


其实Shaw根本不了解Samantha是不是风尘女子。她们之间没有什么话,Shaw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Samantha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问是否打扰到了她。她们会一起吃饭,Samantha做的。Shaw没觉得这有多奇怪,因为她给了Samantha一个住的地方,这是一种回报,而且Samantha的厨艺相当不错。


快三周过去,Samantha还是没有固定的工作,Shaw忍不住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Mr.Finch。她慷慨的老板很快就许给Samantha一份游乐场的工作,卖棉花糖的老太太已经直不起腰了,Samantha可以接手那个亭子。另外,Shaw终于得到了绣有她名字的补片,成了维修部正式的工人。


她们那天都很高兴,Samantha用这些天打杂赚来的钱请Shaw在镇上的咖啡馆喝酒。Shaw点的酒是咖啡馆老板娘Zoe在自家酒厂里酿的,味道醇厚,劲儿足,她让Samantha也尝尝。


Samantha舔了一口,立马皱起了眉,她抿着嘴,说真辣啊,嗓子都烧起来了。


Shaw笑起来。她咽下口杯里的酒,觉得浑身都热烘烘的。


她们一下子就懂得如何对彼此说话了,她们聊了这条公路,没有聊自身的历史。不过谈话间隙中的沉默空白却显得那么自然,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好几个世纪,可以默默相对,再相视而笑起来。


她们又踏着吱吱呀呀的楼梯回到了公寓。


穿过了下面三层那些弥漫着的劣质香烟的瘴雾、那些汗馊味和工人与妇人骂骂咧咧的嘈杂,拉开顶层走廊最里边这扇因转轴生锈而一经活动就哀嚎的门,她们的脚步轻飘,一回到这里,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她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听到有对男女在隔壁放纵,搞得地板轻微震动着,伴随一阵阵不加压抑的浪叫。那是一个结了婚的矿工和不知名的妓女,这矿工每次从矿井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从公路上拐来一个妓女到隔壁寻欢。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Shaw记得她看见Samantha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床沿的布单,然后站起来说,她要去洗个澡。Shaw觉得那是某种克制的谨小慎微的暗示,但她只是点点头说,去吧。 


后来Samantha讲,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谨慎地对待一个人,那时候她就像手里捧着盛满了水的瓷碗,生怕水溢出来,那会使她一时惶然,打碎了碗。Samantha说,她第一次看见Shaw就忘了自己该去哪儿,该怎么做。那种感觉不是心花怒放,不是期待满怀,而是一种完全的空白,完全的迷失。在Shaw站在货箱上,为她伸出手的时候,Samantha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只会越盛越满,满到她必然要打碎了碗,满到她心里要涌出洪水来,淹没自己也淹没Shaw。


她接近她,这是一种不由自主的预谋。


这些事情是那晚她们第一次上床之后Samantha告诉Shaw的。矿工和妓女已经没了声音,她们在黑暗中各自躺了一会儿,然后Samantha爬上了Shaw的床,Shaw没有拒绝。因为Samantha的语调像极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乞怜着、试探着、揉捏着:“抱歉,我能和你一起吗?”


可以。


可以。


该死的,当然可以。


她们彼此的嘴里都有咖啡馆那烈性佳酿的味道,Shaw紧紧搂着Samantha柔软的腰,而Samantha胡乱而情迷地抚着她的背脊和臀。她们都是第一次和女人做爱,除了喘息和床板的吱呀之外,她们没发出什么声音,但Shaw觉得那让欲望胀得更满了。


事情发生得有些糊涂,像是干渴的炎日里急急忙忙地喝了一整瓶汽水,求的只是一种确切实在的满足。


消退了情潮之后,Samantha侧身轻抚Shaw结实的手臂。Shaw裸露着的臂膀肌肤上,在短袖袖口边缘那里,是两种肤色的分界,夏天的太阳太晒了。


Samantha的食指和中指在那个界限上停留,轻轻地跳跃。她把鼻子凑过去嗅闻,她说,这里有两种味道,一种是太阳的味道,一种是公路晚风的味道。


Shaw因这句话而悸动,她没有思索为什么自己会跟一个刚认识二十天的女人上床,也没有思索为什么在床事之后从不听别人说话的自己听完了Samantha的话,更没有思索心头这种紧缩的、亟待释放的东西是什么。这些都来不及。她重新伏在Samantha的身上,在黑暗里看着Samantha的眼睛,然后俯身亲吻Samantha的脖子和肩。


Shaw温柔地啄吻着,她说,这里是软糖的味道,你整个身体,都是软糖的味道。


那你会让我融化吗?Samantha在她耳边问。


Shaw记得,那晚窗外好像有蟋蟀,她们是在虫鸣声里入睡的,就像在野地里一样,她闭上眼就能看见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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