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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格浪:

这个是新的。




【4】


 


也许这世上只有她们两个人才会把那种地方称作“家”。


那是两个废弃的拖车车厢,风吹日晒的日子它们承受得太久了,故而车皮上的油漆颜色就像水洗布一样,模糊了、退却了。要不是因为Shaw见过游乐场游客中心里一张二十年前拍摄的照片,她也不会知道它们原本一个是黄色,一个是蓝色。 黄色的拖车卖了二十年的氢气球和烤热狗,蓝色的则紧挨着黄色的卖了二十年的冰淇淋和棒棒糖。游乐场关闭之后,它们褪下了所有缤纷夸饰的装扮,破败和锈迹犹如被扯去遮羞布般,在秋阳下瑟瑟发抖。


是Samantha把它们从游乐场的人造湖畔领回来的,她租了一辆吉普车,拜托Cole和游乐场原来的保安Tao把拖车挂在车尾,将它们运到游乐场和小镇中间的开阔地里。你得从公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岔口颠簸着开下来,沿着一条小土路一直开到遍布野草的平原里,才能找到这片边缘没什么规则的空地——这是很久之前一户养蜂人的营地,不过养蜂人夫妇早就死了,他的儿子也离开了小镇。已经将近十年没人在这儿度过夜晚,偶尔跑过的最大的活物,就是乱窜的地鼠。Samantha那几天瞒着Shaw,说是和同事换了夜班,在Shaw以为她躺在床上睡梦香甜的白天里,一直在这块空地上灰头土脸地清洗这两个拖车。


Shaw是后来才知道的。下了班,Samantha把她领到这块野地里,对她说你看,我们以后有家了。那声音里有一种期待,也有一种对她们自己人生的调侃。


Shaw那时觉得没什么比那两个空荡又破烂的拖车更像“家”的地方了,这才是这整件事最值得调侃之处。她握住Samantha的手,说她会添置上家具,修出卫生间和厨房,她会让Samantha洗上热水澡,会让这里有电有光,有一张软软的床。


Jessica把Reese的旧皮卡卖给了Shaw,连带着很多旧家具和旧电器,一股脑地低价出手了。Jessica人生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等Reese回家,现在Reese死了,她不想在小镇里留下来等一个回不来的鬼魂,搭上一辆长途汽车往北方去了。


Shaw和Samantha很快就把两个拖车填满了,黄色的是居室加餐厅,蓝色的是卧室,卧室里还有个隔断,外面装上水箱,里边是淋浴。Samantha不懂得如何装上电路和燃气,但弄来了游乐场一台运转优良的发电机还有三个燃气罐,Shaw什么都会,用一个周末就搞定了一切。


野草被晒了一整季,在秋季时枯黄,太阳还是很明亮,使得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被煎烤成了那副样子,但晚风业已很凉了。她们离开小镇西南角那座四层公寓的顶楼,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与小镇若即若离的这块无主荒地上扎根。


镇里的人看见Shaw和Samantha开着Reese的皮卡,转动的轮胎扬起尘土,往镇外呼呼地开了出去。他们一度以为这两个女人就要这样消失,可是第二天又在加油站看见了穿着工作制服的她们。没有人上前开口问她们两个人搬到了哪里,好像问了就会拿不到该找回的零钱一样。但他们还是好奇,于是就倚着咖啡馆的门,问消息最灵通的老板娘Zoe。


Zoe说:“她们在野外一个干净的废品收集站里住下啦,躲开镇上你们这群汗馊的男人。”


男人们觉察出了什么火辣禁忌的东西,便不再向Zoe追问这两个女人了。他们私下谈论她们时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不会幻想着这两个女人同时肉体横陈的样子。妻子们在暗中嫉恨起Shaw和Samantha,因为这两个异乡来的女人什么都没做,却还是勾走了她们丈夫的魂。


Shaw和Samantha从没理会过这些,她们总是把人们甩到后面去,扬尘拂袖地在野地和加油站之间来回。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她们躺在Shaw敲敲打打制成的双人床上,Samantha搂住了Shaw的脖子,她的气味婉媚如蛇,缓缓缠缠地钻进Shaw的鼻腔里,渗进她的血液里。Shaw觉得这片平原是那么干燥,但Samantha却湿润如沼泽,她就是那么无心地一踩,就缓慢而彻底地陷了下去。Samantha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恨不得掐出淤痕,Shaw感到整个拖车都在震动,让她忍不住想在Samantha筋脉柔软的颈项上咬一口。她们似乎从没那么大声、那么毫不矜持地呻吟过,犹如浪子和荡妇,谁也分不清谁。


她们的声音透进了这平原的黑夜,迅速被吞噬。好像天地与野草就这样合谋着,要抹掉她们刚才燃烧的痕迹。


Samantha轻抚着Shaw的头发,说:“你听,这里这么安静,好像我们从来没存在过。”


“不,你没听到公路的声音吗?呼——有辆大卡车刚刚经过去了。”


Samantha笑了笑,亲吻了一下Shaw支起来聆听的耳朵。她盯着窗前她采来插到空酒瓶中的一束野花看了半晌,说她希望就这样下去好了,死在这儿就足够了。


Shaw觉得那一刻的Samantha似乎一下子松懈下来,那些平日用神秘感包裹起来的灵魂核心的流质,那些Samantha不说Shaw也不问的过去的幽魂,因为这个充满放逐感的瞬间而流淌了出来,使得裸身的Samantha刹那地更加赤裸。不过很快地,Samantha扯了扯棉被掩上胸脯,说好像霜降要来了,有点冷。


那是Shaw第一次开始好奇Samantha的过去,但她没急着去问。日子还长呢,她们还要再运回几大箱的水备用,还有下冷雨、道路泥泞或结冰的冬季要应付,还要一起让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Shaw从来都是一个只往前看的人。


 


冬季里,经过公路的车辆更稀少,这使得加油站和便利店都像是无用的东西。有时候在这地方值班的人只剩下Shaw和Samantha就够了。Shaw会到便利店里来坐着,吃一个烤香肠,或者就是陪Samantha呆上一阵儿。她们在百无聊赖中,一起看公路上冷雨滂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视机里播送的圣诞音乐特辑,有一次还因没能克制住欲爱而在储藏室里做爱,吓走了常年居住在那里的老鼠。


Samantha是那种天生就善于经营“家”这个空间的人。虽然除了她们两个,没有谁会把荒野上的拖车当成家,但若是有谁真的来到这里做客,他们绝对会承认,这里有着一种浪漫的波西米亚式的家居风格——即使这种波西米亚风格是从一堆破铜烂铁和旧家具身上散发出来的。Samantha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装饰着拖车的内部空间,娴熟而且总是蹦出来星星点点的灵感。新年那天,她把台灯上废弃的白炽灯管用草绳挂起来,做成叮当响的风铃,告诉Shaw说她一直都想让家门口有个风铃。


Shaw便问她,你之前也是有家的,对吧?


Samantha把风铃挂在门口,望向平原,像是让目光和记忆都伸展了很远很远,她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却只是转过头来,说:“那不是家。”


Samantha没有再继续讲下去,Shaw知道她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了。Shaw在遇见Samantha之前是从来不会想要一个家的,她是一个糊涂又自在的畸零人,不需要一个倚赖的支点也能一直在这公路上走下去,她是一个不会停止转动的车轮。但Samantha不是,Samantha像是一片羽毛,她要么安然地着陆,伏在一片土地的怀里,要么便是孤独地飞飘着,总有一天会枯萎,变得再也没有光泽,会彻底被撕碎,成为风沙中跟尘土搅在一处的绒毛。


Shaw没有再问Samantha过去的事,直到春天里的一个傍晚,Samantha坐在拖车门口的台阶上,拿出一张照片给Shaw看。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一岁大的小女孩,浅色的鬈发稀疏地贴在圆圆的脑瓜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衫,坐在油地毡地板上,眼神好奇又错愕地盯着镜头。


“挺可爱。这是谁?”Shaw问。


Samantha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大衣裹紧,对Shaw说:“我最近总做一些梦,梦里是过去发生过的事,一些不太快乐的事。碰见你之前,我从来不会梦到这些。”


Shaw于是问,那是些什么事?


“血,”Samantha看着西边通红通红的晚霞:“疼痛,愤怒,但也有她。”她指了指照片上的孩子:“她是我的女儿,Gen。她是我的甜心,但她的父亲是个混蛋。”


Shaw看到Samantha脸上浮现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糅合了决绝的恨意、心有余悸的畏惧和鄙夷的轻蔑。


Samantha说那男人叫Yogorov,是俄罗斯黑帮的一个小头目,在一次巡演中,他认识了她,威逼利诱地让她嫁给了他,好清还她父母欠下的债务。Samantha为他生下了Gen,他一身恶习,在家时要么半躺在沙发上懒洋洋而又危险地盯着她哄着女儿睡觉,要么便常常殴打她,把她摔倒在地,用木质的凳子砸她——膝伤就是这么造成的,从此她赖以为生的舞蹈事业结束了。Gen一岁的时候,Samantha受不了了,在一次凶狠的暴力之后,她逃出来,带着一身的淤青、腕部的骨裂以及一百美元,开始了亡命天涯的日子。Shaw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从那个男人手里出逃三年,她一直都没再见到自己的女儿。


“放轻松。我不会打你,也不会让你逃走。”Shaw说。


Samantha笑起来,然后靠在了Shaw的肩头,她们沉默地浸在春季草野上干燥的晚风里。过了一会儿,太阳完全地西沉了,Samantha说:“如果有个人能抚养我的Gen长大,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Shaw不是一个会轻易许下承诺的人。她只是在心底里打定了主意,有一天她会找到Samantha的女儿,带她离开那个该死的混蛋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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