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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格浪:

杀人啦放火啦




【7】


 


Samantha在遇见Shaw之前是从不会做那些噩梦的,那时生活是只关乎下一餐的,不关乎忧愁,不关乎恐惧,不关乎对命运的关心,自然也不关乎为过去的可怖感到不安。如果倒在床上,她不会感谢自己又活了一天,亦无心感到良心受谴。她时不时倒是会想,原来还没产生杀死自己的念头啊,接着便要疲惫地进入无梦的酣睡了。


如果看见过地狱,就不会害怕魔鬼。


她忘了这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她那段时间总能感到这话从她胸腔中涌溢上来。下过地狱的人不怕魔鬼,因为他们已经将自身淬炼成魔鬼。魔鬼若有种类的区分,她准保是一个不一样的魔鬼,不然她为什么会爱上Shaw呢?不然为什么过去的幽灵会钻进她的梦里?


 


她们搬进拖车之后不久,Samantha便常常做起那些梦来。惊醒时的一身汗准保化作荒原上夜的凉,沁进她的眼耳鼻舌。她会平复一阵儿,一边等这覆在全身的冷潮都干燥了,一边看着躺在身边深眠的Shaw。


她听她的呼吸,渐渐便能重新安寐在迢迢的夜里。时间满当当地溢出来,淹没她们的床,包裹她们的空间,因为Shaw的呼吸太深太远,足以让Samantha忘了什么是衾寒枕冷。


彻底睡着前,她偶尔也会想起——或迟或早,他们都会抓住你,审判你,逼迫你就范。但这样的想法在那些夜里无从辨识真假,“他们”其实离她很远,在她眼前的真实只有这荒野,这虫鸣、风声、偶尔的狼嚎,只有拖车门前风铃轻巧的叮当之声,以及她身边唯一的一个人。


 


四年前的事情没人能说清了,Samantha自己也觉得模糊。她杀了她的丈夫,现在想起来,她依然觉得那时她将他杀得太过慌张,她表现得太像她自己所憎恨的那个自己——一个受害者,一个忍受过太多苦难终于在孤绝境地中歇斯底里的女人。


她总是梦见同一个开场,外面是暴雨前的闷热,她开门走进屋子,打开了灯,看见她的丈夫只是惯常一般慵懒地陷在沙发里往喉咙里灌伏特加。他看见她回来时便放下了酒瓶,看着她笑起来,笑得使人生厌,使人畏惧。“把灯关上。”他说。她顺从地照做了,屋子里很安静,她便问,Gen呢?Gen在哪里?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皱起眉头走过来,重重地在她脸上给了一拳:“你总是问让人扫兴的问题。”他把她甩到沙发上,对着她深深地呼吸,将他胸腔内的浊气喷在她的脸上。


Gen在哪儿?她问了很多遍,每次都要换来一次击打,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门边,然后反扭着她的手腕,说你大可出去找你的女儿去,然后却又恳求她看着他。他说她的脑子里只有女儿,他让人把Gen领走了,他想让她跟自己独处一下。他死死地盯了她几秒钟,然后便来吻她的嘴。


她别过头,问是谁领走了Gen,他们把Gen怎么了。


 “臭婊子!你在听我讲话吗?你从来不听我讲话对吧?”


她的手腕一阵剧痛,她不记得她那时候哭了没有。


 “你他妈的……”他似乎完全失去耐心,被彻底激怒了,他一边嘶吼着骂些难以入耳的脏话,一边打她,这种暴戾的场面从门厅又回到了客厅沙发边。他打得累了,扶着沙发扶手喘粗气,Samantha倒在了茶桌旁,觉得嘴角腥甜,便抬起不痛的那只手擦了擦。


“求求你,告诉我Gen在哪儿,然后你做什么都行。”Samantha每每梦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都觉得痛苦又恶心,她感到自己仿佛地狱中伸手渴求怜悯的饿殍,行尸走肉一般地放弃了自尊。求求你,求求你,她说,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你去问Stills吧!”他靠着沙发,坐到了地上。Stills是Yogorov敌对帮会的小头目,一个臭名昭著的恋童癖。Yogorov拎起他的伏特加咕嘟咕嘟地咽:“我惹恼了Stills,他带走了Gen。”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竟然有些挑衅地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Stills带走了Gen。Gen下地狱了。你不得不直面对我一个人了,亲爱的。” 


那个场景应该叫做过失杀人还是防卫过当?Yogorov那晚似乎并没有真正地威胁她的生命,但这不太重要了,她觉得他早就掐灭了她的生命。Samantha在那一刹那的愤怒使得她那段记忆有些空白,她只记得自己意识到她的Gen应该已经被Stills蹂躏致死,然后她拿起了茶桌上用来做布艺的剪刀,朝醉醺醺的丈夫的脖子上刺去。


她在梦里总会梦见这一幕,刺下去的第一下,喷出很多的血,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Yogorov手里的酒瓶倒在地上咣啷啷地响,酒精味和血腥味都融进了空气里。她看见他那双酒鬼的眼睛充满了错愕惶恐,手腕的阵痛和她刺向他的频率合在了一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屋内很昏暗,使得血的颜色像是黑的。等她停手的时候,面前的男人依然瞪着错愕的眼睛,半张着嘴,像是要说:怎么?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血还在流,但他已经不再往空气中倾吐那浑浊的酒气了。


她忽然就冷静下来,接着后退了一大步,大口呼吸着蘸透了血腥的空气,手里依然握着剪刀。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觉得自己出了汗,低头看的时候,她看到衣服上是刚才溅上的星星点点的殷红血迹。


她觉得这太脏了,远比凶杀更脏。于是她将剪刀放回了茶桌,丢下她丈夫的尸体去浴室洗了澡。她把血衣放进一个黑色塑胶袋,接着她一丝不挂地在卧室里坐下来,拿来一瓶红酒慢慢饮起来。


她那晚有没有想念自己的女儿呢?她记不太清。她现在偶尔也会惶惑自己在那一晚杀过人之后为何没有一点无措,也没有表现出脆弱和失去女儿的悲恸。大概那就是她重新认识自己的时候,大概就是那时候她开始明白悲恸的表达有很多种,杀人和暴力就是一种表达,这样一来她也忽而顿悟了丈夫嗜爱暴力的根源,因为他太失败,作为一个从小就在暴力下成长的男人,他只知道暴力这一种宣泄郁结的方法。


应该是喝了半瓶红酒之后,Samantha便决定要让自己消失,而且计划周详。首先得处理尸体,她好像天生就是个杀手一样想好了如何毁尸灭迹。她穿上一身方便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雨衣,戴上一顶棒球帽,用一张床单将Yogorov的尸体包裹起来,扔进他前些天搞来的一辆没有牌照、不知来处的旧车的后备箱里。她将车开进没有监控的羊肠小道,穿越一片树林后在水库边停下来,捡来一些石头放进裹尸的床单,然后将这些和她丈夫的尸体一同扔进了水库之中。接着她把雨衣和血衣都装在一起,埋在了树林里。


 


等她重新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两点了。天气的闷热一直搡扰着她,她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吃了点东西,觉得之前喝的那半瓶红酒使得她扭伤的手腕上那些筋脉突突地跳,一阵阵地疼。


她不能带太多钱物,也不能开走车库里任何一辆车,否则警察来调查时会起疑。她重新戴上了棒球帽,穿得像是一个高中的男生。仿佛也是想让自己走得更孤绝一些,她只带了一百美元、Yogorov的一把手枪和一些子弹——她那时候想,要是有人来追杀她,她就往太阳穴来一枪自死。她把枪和子弹放进一个不起眼的一个斜跨背包,里面又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Gen的一张照片。快五点钟的时候,她把屋子里所有的酒洒到了地板上、车库的两辆车上,然后点起火,离开了。


这幢燃烧的房子四周只有两三户并不太来往的邻居,而且是一个监控盲区,这是Yogorov当初为了方便贮藏脏钱而找的偏僻一隅,却成就了Samantha如今在杀了他之后出逃的便利。


她知道火会越烧越大,等她走到远离那幢房子的公路上时,黎明的天空密布着低沉的云,她回头望过去,看见火光已经妖魅般起舞。公路上没有行车的踪迹,空中响起一串闷雷,连续的暴雨就要来了,等暴雨稍微停歇,水库便会开闸放水调节水量,而Yogorov的尸体会在闸门的洪流中被搅成烂肉和碎骨,无迹可寻,就连她在树林中留下的车胎印记都会被雨水冲掉。Samantha望着透出白光的阴沉的天,想到自己杀了丈夫,而且还能愚弄世人,心中生了一股快意。


她身边忽然停下一辆轿车,车内的男人探出头来给她开门,语气有些轻佻地说:“Mrs.Yogorov,一个人走路可不太安全,要下暴雨了。你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呢,不过,我火眼金睛,总是认得出漂亮的女人。”


Samantha那一刻有点惊惶,直到她看清那个司机的脸,她忽而便安心了,甚至还有一瞬间的快适与兴奋。她所反复梦见的另一个场面,是她一边对那个男人无害地笑,一边掏出了上膛的手枪,往他身体上开了三枪。


她把男人的尸体拖下车扔到了公路上,并且扒下了他身上那件她碰过的外衣,掏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那件衣服覆在他身上。她开走了男人的车,暴雨不久开始下了起来,她一直开到那城界一处无人的地方,等着第一场暴雨停下,那已经是中午了。


她抹掉了车上所有可能残留的她的痕迹,没有指纹,也没有头发。她擅长打扫跟清理,因为一尘不染是Yogorov的要求,即使他本人肮脏又残忍。要是有一丁点令他不满意的地方,他就会给她一个耳光。想到这里Samantha便觉得自己应该再杀他一回。


她完成清理之后,下了车,往前走去的时候,她自语了一声:“人生多巧啊。”


那个被她在公路上杀掉的男人就是Stills。


人生多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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